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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貿易談判:戰術與戰略分析
China-US trade negotiation: Analysis on tactics and strategy
趙曉 [第3419期 2018-06-04發表]

 
趙曉:
      趙曉(Dr.Peter Zhao),經濟學博士、經濟學家、香柏領導力機構首席經濟學家;曾供職於國家經貿委、國務院國資委等政府機構;曾任北京科技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哈佛大學等多所著名大學的訪問學者。主要研究方向:宏觀經濟與中國經濟、房地產與貨幣、制度與制度轉型(宗教與文明)

 
中美貿易談判傳來佳音:雙方握手言和。雖然各自表達不盡相同,但雙方均確認不相互徵收懲罰性關稅。那麼,究竟如何評價本輪談判呢?
 

中美兩國都有

正反兩面評價

 
中國方面,戰術上予以肯定的評論很多。
 
筆者的老朋友、商務部研究員梅新育就強調,中方在談判中守住了三條戰術底線:
 
●沒有以減少美國對中國的進口這樣一種傷害中國經濟的方式來談判(代之以中國增加對美進口);
 
●沒有具體承諾2,000億的具體數字(從而給未來留下了空間);
 
●沒有傷害到中國製造業2025的發展目標(在聯合聲明中雙方表示在知識產權方面“同意加強合作”,而中國只給出了修訂《專利法》的承諾;一般認為,中國可以接受降低貿易出超和降低市場准入門檻這樣的條件,但在重要的產業發展政策問題上絕不能讓步)。
 
美國方面,戰術上滿意的人也不少。5月20日,美國財政部長姆努欣在接受Fox採訪時就非常高興地公佈了七點:
 
●中國承諾減少美國逆差的數字,的確不是一個總數,但體現在多個不同行業具體的進口數字中。
 
●每個行業都要簽署具體合同訂單,而不是虛的數字。
 
●本年度進口美國農產品將增加35%~40%。
 
●能源產品將在3~5年內達到500~600億美元。
 
●商務部長羅斯訪問北京,落實具體合同。
 
●加稅措施已經暫停,但不是取消,要看目標實施情況決定下一步,一旦必要會重新啟動加稅。
 
●中興案是司法問題,與貿易無關。中興需要更換董事會才可能被豁免。
 
當然,有人叫好就有人罵娘。中國方面有人指責特朗普慣於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而我們被嚇怕了,現在的談判結果太便宜美國了……
 
美國方面,罵娘的聲音更是不絕於耳。
 
美國前鋼鐵公司首席執行官丹·迪米科本是特朗普鋼鋁關稅的大力支持者,在聯合聲明發表後不久,他卻在推特上表示:這根本不夠,現在應該是“丟出手套(“丟手套”在騎士文化中意味着決鬥開始)”的時候,而“總統只是眨了眨眼”?
 
少數黨領袖舒默在推特上對特朗普說:“以短期美國商品的買賣作交換,放過中國竊取美國知識產權的行為(那些都是美國家庭的寶藏,能創造數百萬、好的就業機會),這是一場極為糟糕的交易。站穩你的腳跟。”
 

▲特朗普在推特發佈其在白宮會見劉鶴的相片。(圖片來源﹕特朗普推特)
 
福克斯商業頻道主持人盧·多布斯將聯合聲明總結為:“中國人說了:‘沒得商量’。”
 
更有意見認為,實際上特朗普在與中國領導人簽2,500億美元大單時,這些內容就已經在裏頭了,所以美國的貿易戰等於白打,又回到了起點。
 
曾任北京美國商會主席的吉莫曼(James Zimmerman)對路透社表示,特朗普政府現在就讓步,擱置原先威脅的貿易制裁行動,是一種“不成熟”的做法,使得美國企業、工人和消費者“失去了良機”,“中國人現在正暗自竊喜,因為特朗普的貿易團隊根本沒有從北京那裏得到什麼實際的、有意義的讓步,就取消了制裁措施”。
 
《華盛頓郵報》分析稱,中國作出的讓步都是計劃中本來就要做的,雖然特朗普政府試圖將此渲染為一場勝利,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中國本來就會購買更多此類產品。
 
美國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的中國問題專家布拉德·賽斯特表示,特朗普從中國得到的是“中國可以向任何美國總統提供的協議”,因為中國必定會進口一定量的能源、動物飼料或肉類以滿足國內的需求。
 
共和黨參議員盧比奧則發推質問,為什麼美國官員總是“墮入中國的詭計”?
 

究竟如何縮小

中方巨額貿易順差

 
對於上述宏觀敘事式的討論,筆者興趣不大,筆者在技術上只關心兩個問題。第一個就是,中美究竟如何縮小中方巨額貿易順差?
 
2,000億美元相當於美國每年對華貿易逆差的一半以上。目前,中國每年購買價值約20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和70億美元的石油和天然氣,即使中國在這些領域停止購買其他外國產品,只買美國的產品,如美國財長姆努欽說的那樣,增長40%,甚至翻一番,貿易順差的減少也還是有限,“達到500億美元都費勁(Chad Bown,2018)。”
 
最大的可能就是中國持續大幅增加購買美國的能源產品,包括原油和天然氣,最終使得雙方綁定在能源的戰略合作上,如此“中美國”的關係又將在新的階段繼續深化。
 
這就要談到美國的頁岩油(汽)的革命了!眾所周知,頁岩油、氣的開發和使用已在美國取得極大成功,引爆出新一輪的全球能源革命,令石油危機、能源危機等老生常談一夜間成為偽命題。中美貿易的平衡,看起來就得靠中美能源的互綁了。
 
美國頁岩油開發,始於上世紀50年代,自2005年開始頁岩油開發取得一系列重大進展,於2009年進入頁岩油產量快速增長期,在2015年3月達產量高峰,平均日產468萬桶。2015年年末,美國頁岩油證實儲量為116.02億桶,佔當年美國原油和凝析油總證實儲量的33%。至2016年年底,美國頁岩油總產量約413萬桶/日。
 
美國頁岩氣大規模開發,則始於20世紀90年代末期。據美國能源研究所的研究,美國天然氣儲量高達78萬億立方米,遠遠超過此前認定的世界天然氣儲量第一大國俄羅斯的47.57萬億立方米,是全球天然氣資源最豐富的國家。美國能源信息署統計,過去10年是美國頁岩氣產量快速增長期,頁岩氣產量持續增長。2016年8月達到峰值,平均日產438.29億立方英尺。另有數據顯示,自從“頁岩革命”爆發以來,美國頁岩氣生產爆發式增長,使得美國迅速成為全球天然氣價格的窪地,北美市場天然氣價格僅相當於東亞市場的六分之一左右。華爾街見聞透露,美國天然氣產量在過去十年因頁岩繁榮而大幅增長,去年每日平均凈出口約4億立方英尺天然氣,為1957年以來首次成為天然氣凈出口國。
 
另據美媒報道,當前,美國正積極出口能源,比如阿拉斯加有價值近萬億美元的LNG等待出售。而中國則是全世界“胃口”最大的能源買家,購買了全球60%的石油、天然氣、煤炭等能源商品,僅4月份這一個月,用於購買原油的花費就超過了200億美元。中國國務院2017年發佈的《加快推進天然氣利用的意見》計劃,到2030年中國天然氣佔一次能源比重將進一步提高到15%。
 
▲5月16日,正在對美國進行訪問的習近平主席特使、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中美全面經濟對話中方牽頭人劉鶴在華盛頓分別會見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臨時參議長、參議院財委會主席哈奇以及眾議院籌款委員會主席布雷迪等議員。這是劉鶴會見布雷迪等議員。(新華社圖片)  

據有關報道,2017年11月特朗普訪華期間,中美雙方簽署2,535億美元經貿合約,其中與能源相關者超過1,600億美元,佔比高達65%左右。主要包括4個大項目,涉及中國的國能、中石化、中投海外、中石油,美國的西弗吉尼亞、阿拉斯加、美國乙烷公司等多方,項目金額動輒數百億美元。中美貿易戰自爆發以來,上述項目或受負面影響,但現在中美達成共識,貿易戰休兵,相信這些項目會重新啟動。
 
姆努欽公開表示,在能源領域,在未來三至五年,中方購買美方的能源每年可增至500億到600億美元。美國媒體Axois進而判斷:“通過這個辦法,特朗普可以自信地宣稱對華貿易逆差削減一半以上”,“並且,這些能源出口合同可以使得美國公司獲得貸款來建造美國緊缺的油氣基礎設施,繼而僱傭成千上萬的美國工人,增加就業。”這就意味着,美國在與中國簽約後,美國的能源生產能力將不斷突破,從而在供給側保證滿足中國的需求。
 

談判技術上必須考慮

清楚的問題

 
中美貿易談判,筆者所關心的第二個技術性問題是,中國在滿足美國胃口的同時,如何能不損害多邊協議框架以及歐盟等中國其他重要貿易夥伴的利益,也因此能夠保證與美國的談判約定順利執行。

 
對此,前中國國務院法制辦副司長、中國WTO首位律師馮雪薇女士在與筆者交流時指出,特朗普要求1,500億貿易平衡的承諾,就是要求中國違反MFN,強制政府企業和消費者只買美國進口貨。按規則,WTO成員可以起訴中國,WTO可以授權成員在他們受損失範圍內報復中國。所以這條路很危險,不知道萊特西澤是否給特朗普分析過法律後果。也許中國必須在服務貿易和投資上更開放才能不違規地平衡貿易。此外,默克爾來華,估計要談的問題之一就是:中美談判,不能損及歐盟利益。中國究竟在哪裏讓步其實對所有利益相關者都重要,而不只美國一家。這,當然也是中美貿易談判技術上必須考慮清楚的問題。
 

中美向建立戰略互信的

方向跨出了關鍵一步

 
相比上述技術層面的討論,筆者最關心的當然還是戰略大問題。筆者個人一直同意中國的外交關係中,中美關係是綱,綱舉目張的觀點,同時力主中美必須從目前的戰略猜疑重建戰略互信。這次談判,可以想像背後一定是充滿智慧與艱辛的過程。但筆者欣喜地看到,雙方顯然朝建立戰略互信的方向跨出了關鍵一步。
 
筆者所接觸和了解的中國國務院副總理劉鶴是一位精通市場經濟、國際政治、公共政策以及十分關心各種前沿動態的長者。本輪談判中,劉鶴不負眾望,為中美擺脫戰略猜疑、重建戰略互信奠定了第一塊重要的基石。
 
眾所周知,對中國戰略猜疑最深,被公認為美國談判團中最強硬的鷹派是白宮經濟顧問庫洛德(Larry Kudlow),他專門寫過《致命中國》一書,還在回答記者提問時公開提出“我認為美國可能會帶領大型貿易夥伴和盟國與中國對抗,或者讓中國知道其違反了規則。這是我希望看到的方式。”然而,真是不打不相識,在中美貿易談判過程中,據《華爾街日報》5月19日報道,庫洛德(Larry Kudlow)對劉鶴卻產生了特別深刻的好印象。庫洛德評價道,這位中國副總理是一個“聰明的人,信奉市場經濟的人”。信奉,完全可以翻譯為“信仰”;而信仰,在美國這樣的有神論國家,是非常受到尊重以及意義深刻的一個用詞。庫洛德,作為最猜疑中國並直言批評中國模式的美國高官,現在卻認可中國副總理、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特使鶴叔是一個“聰明的人,信奉市場經濟的人”,這絕對是中美官員開始重建兩國戰略信任非同尋常的信號。
 
中美戰略信任還從高層官員進入到首腦層面。劉鶴在20日披露說,中美雙方能取得共識,不用打貿易戰,美國總統特朗普發揮了“重要指導作用”。劉鶴特別提到這次會晤有兩個“有意思”的細節。
 
他說:“首先,(特朗普)原來通知我的時間是15分鐘,禮節性的見面。後來拓展到45分鐘,雙方進行了實質性的會談,這個是第一個細節。”“第二個細節,原來說的是讓我本人、特朗普總統、以及財長(姆努欽)見面,結果到白宮橢圓形辦公室以後,發現副總統(彭斯)以及很多內閣的成員都在場,白宮的要員也都在場,我感到有點吃驚。”
 
劉鶴說:“後來仔細一想,這說明了幾件事,第一,表明對中國的尊重,對中國國家主席的尊重,因為我本人是國家主席的特使;第二,也說明美方對發展健康的中美雙邊關係,中美經貿關係高度重視。”
 
劉鶴相信:“整個會見的過程是非常友好的,我認為談得很好,為我們下一步改進中美雙邊經貿關係、進一步發展良好的雙邊關係,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指導作用。”
 
對於中美貿易關係的未來,劉鶴相信,中美雙邊經貿關係正“從某種問題狀態,走向正常狀態。以後將進一步加強,有來有往,可能相互互訪的頻率會不斷地上升、不斷地增加。中方願與美方相向而行,雙方的合作潛力巨大。”
 
筆者曾指出,特朗普固然不是“全球主義”者,所以他才退出許多重要全球平台,但也不是像列根那樣執意視蘇聯為“邪惡帝國”從而為意識形態而斷然發動冷戰的“保守主義者”,他甚至也不是有些人說的“孤立主義”或“新孤立主義者”,他像“孤立主義者”但本質上卻是“威爾遜主義者”。
 
美國第一,其實不是特朗普提出來的,而是威爾遜提出來的。對於“威爾遜主義者”來說,唯有美國的利益才是一切,唯有全力維護美國利益才是正確的。而在中方作出了切實的利益讓步,更在朝鮮等一系列關乎美國戰略利益的問題上與美國表現出配合後,特朗普顯然也開始重新審視中國對於美國的戰略價值。
 

中國爭取到了最寶貴的

全面崛起的時間窗口

 
筆者認為,此輪中美經貿磋商的最大成果甚至還不是雙方達成共識,不打貿易戰,並停止互相加徵關稅;而是標誌着一觸即發的中美“新冷戰”的方向已開始逆轉,雙方開始重新轉向商業理性與戰略互信以及利益妥協。正如經濟學人智庫(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分析師馬志昂(Nick Marro)所稱的那樣,“關稅暫停是誠意談判的積極信號。這至少表明,頭腦冷靜的人正在尋找某種妥協方式。”


▲5月16日,劉鶴在華盛頓會見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新華社圖片)  
 
指責中國代表團帶回了一紙“不平等條約”的說法不但毫無道理,更是純然無知。因為目前這樣的一個和談結果非但沒有傷害到中國的核心利益,從長遠看反而有利於中國爭取到最寶貴的全面崛起的戰略時間窗口。
 
什麼是中國的核心利益?中國官員的表述是:第一就是中國的國體、政體、政治穩定、共產黨領導、社會主義制度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第二是主權安全,領土完整,國家統一;第三則是中國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戴秉國,2010)。2011年中國發表的《和平發展白皮書》中,也提出國家政治制度和社會大局穩定是中國第一核心利益。
 
據此而論,“中美新冷戰”一旦爆發,矛頭將直接針對中國的三大核心利益,從而對中國的核心利益帶來損害;而現在“中美貿易和談”非但不能傷害到中國的三大核心利益,反而有利於中國與時間賽跑,繼續以外部開放促成全面崛起。而筆者講過,歷史與時間,在中國這一邊。筆者相信,歷史將證明,本輪和談乃是克服中國狹隘民族主義以及盲目自大主義,同時也超越美國“新冷戰主義”以及對中國崛起的恐懼主義,從“新冷戰”的邊緣挽回中國國運繼續昌盛的關鍵之戰。
 
這樣的走向當然是筆者所期待的。有學者指出,中美關係未來不可能用簡單的以往模式來認識與謀劃,既不是蘇美冷戰複製版,也不是簡單的修昔底德陷阱,更不是“中美國”兩國共治世界,也不是過去的建設性交鋒。這種關係的重建,基於直接全面對抗衝突不是我們的選項:在相互毀滅的核武陰雲籠罩下,不但熱戰對打不可能,連美蘇式樣的冷戰也不可能—美國不會容忍中國發展到前蘇聯那樣的軍力與擴張程度,中國也不可能像前蘇聯那樣離開美國西方體系自成一體擴張發展,甚至就連互相使用代理人的軍事對抗都不會發生。
顯然,在這樣的情況下,中美兩國即便現實中成為“戰略競爭對手”,也必須成為“合作的對手”,並不斷尋求“對手的合作(張木生語)”,同時堅決避免淪為互害的“敵手”。 
 
筆者還想強調的是,中國是通過加入美國主導的全球市場體系發展起來的,中美間分工與交易形成了雙方的核心戰略利益,這是中美能夠繼續和平共處、中國也可望和平崛起的“壓艙石”。當前危險在於,中國狹隘的民族主義,美國狹隘的“新冷戰主義”以及對中國崛起的恐懼主義可能使得大家都忽略核心戰略利益,意識迷亂、偏行己路、誤入歧途。溫總理說過,“信心比黃金更寶貴、比貨幣更重要”。在中美關係上也是這樣。堅定所相信的,就會得到信心的結果。相信中美能和平共處發展成為兩國主流思潮,那兩國就一定會和平共處發展;相信中美一山不容二虎,中美必有一戰那就一定會大打出手。
 
當然,現實世界是非常複雜的,故在具體戰術上,仍需要統籌考慮各種因素。即便為了促和,有時候也需要相鬥。然而,戰略利益是主線條,戰術選擇只能排在第二位。戰略利益和戰略方向清晰,再談戰術問題就可能相得益彰了。中美關係是對外關係之綱,綱舉目張。也就是說,對俄關係、朝鮮問題、伊朗問題、敘利亞問題等等,只是戰術問題。戰術可以花樣百出,但戰略一定要清晰、正確,不能左右動搖。
 
對中美關係,筆者始終相信,只要中國的戰略方向清晰不動搖,戰術上我們會有一大把牌可以打,最終中國一定可以實現和平崛起,真正實現中華民族的崛起以及中國的復興。

(責編:沈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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