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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貿易戰的多維度分析
The multidimensional analysis of China-US trade war
趙曉 [第3421期 2018-06-29發表]
 
中國當前最大的事是什麼?不用說,中美貿易戰。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從來沒有經歷過像樣的經濟危機。相反,所有的外部危機都變成了發展機遇:亞洲金融危機讓中國變成了亞洲的大國,金融海嘯讓中國變成了世界的大國。我們因此變得越來越自信、樂觀。有人論證中國的技術實力、經濟實力、綜合國力都已經趕超美國,雖被斥為胡說八道,但也表徵了一個真理:中國是唯一有可能超越美國的大國。
 
但中美貿易戰仿佛一下子讓中國人清醒過來!知道事情遠遠不是那麼簡單。
 
鴉片戰爭時,中國的GDP總量全球第一,道光年間(1821~1851年)中國的經濟總量不僅超英,而且超過整個歐洲經濟總和,然而英國人幾艘戰艦就將滿清打得沒了脾氣。原因:中國是農業GDP,英國是工業GDP,我們質量和結構不如人;其二,滿清制度落後、文化落後,文明程度、綜合國力也不如人。
 
如今,雖然我們的經濟總量已居世界第二。然而,世界第一的美國人幾塊芯片卻讓我們深深體會到了“缺芯”之痛。原因在於:我們雖是工業大國、全球製造業中心,但GDP主要是中低端製造+鋼筋水泥森林,不比人家高科技+高端製造+高端服務的GDP,質量和結構還是不如人;其二,我們的現代化轉型尚未完成,文明程度、綜合國力也仍不如人。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道德經》)”。中華民族贏得起輸得起,倘能深刻地自我反思、自我認知,及時自我調整,那壞事就可變成好事,正所謂“國難興邦”。
 
本文將從經濟、戰略、文明三層面,對中美貿易戰作層層遞進式解讀。希冀各方能走出戰略迷霧,認清中美貿易戰的本質與未來,進而盡快作出正確的戰略選擇。
 
 

中美貿易戰第一層面解讀:經濟層面

 
在這個層面上,我首先同意中國經濟界長期的主流觀點,就是中美經濟已高度融合。理由:
 
·美國需要中國市場,美國是中國的第一出口市場;美國也需要中國價廉物美的產品,以保持低通脹,美國超市全是中國貨,要想拋開中國找到同樣價廉物美產品,並非易事;
 
·中國高度依賴美國高科技和高精尖產品如芯片等;美國高精尖產品同樣需要中國市場;
 
·中國內需潛力巨大,市場容量越來越大,是美國出口的第三大市場,美貨也需要中國;
 
·中國是美國資本的重要投資國,美國投資中國生產,雙方分利;
 
·中美間金融互補:美國為中國提供巨額貿易順差,中國將賺到的美元買美債,幫助美國政府實現財政收支平衡,美國前財長薩默斯借用“核武恐怖平衡”的概念,稱之為“金融恐怖平衡 ”;
 
·人民幣的信用以美元儲備為重要基礎,缺少了美儲,人民幣信用要大打折扣。
 
·最重要的是,中美之間產業是垂直分工關係:美資投資,中國生產;美國消費,中國儲蓄;美國金融,中國製造;美國高精尖,中國中低端—中美經濟的確像夫妻。
 
僅從經濟層面上而言,基於上述相互依存關係,特別是中美產業的垂直分工關係,中美間仍存在很強的經濟合作基礎,這也是中美貿易戰有可能握手言和的基礎。
 
這只是中美經貿關係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的情況是:
 
·中美經貿關係存在着“不對稱性”,總體上中國依賴美國多於美國依賴中國;從美國的角度,容易感覺“不公平”,中國沾光,美國吃虧,從而帶來經貿不平衡、不穩定性;
 
·中美間的垂直分工正走向水平分工,合作關係為主有可能轉向競爭關係為主。
 
這跟中美雙方的調整都有關係。美國方面,基於金融風險、美元泡沫的憂慮,改變了過去經濟“脫實入虛”的道路,不斷強調“再工業化”。而特朗普代表“鐵銹帶”的產業階層,在美國經濟回歸實體和產業方面雷厲風行,不遺餘力。中國方面,制定了《中國製造2025》國家計劃,雄心勃勃,意圖在高端製造業和創新方面全面趕超美歐先進水平。2018年,中國的研發總投入將首次超過美國,未來若在產業方面實現趕超,中美分工就會從垂直分工趨於水平分工,從而形成與美國的直接競爭。
 
所以,美國對華貿易戰並非針對中國中低檔產品,而是針對中國未來要發展的高精尖產品,針對於《中國製造業2025》中的重點產業來徵收預防性關稅,擺明了就是要遏止中國製造業的繼續升級,對美國形成水平競爭能力。這一點,中美雙方都洞若觀火。
這也可以理解為什麼美國跟盟國也同樣全面開打貿易戰,當然就是歐洲和美國存在着現實的水平上的競爭。所以中國還只是美國未來的潛在危險,而歐盟現在就跟美國在汽車等產業上形成水平競爭。所以美國要再工業化,美國經濟要擺脫金融風險和美元泡沫風險,重新回到實體立國,那美國不僅要打中國也要打歐盟。
 
從現狀看,美國要回歸實體經濟,歐美間的產業矛盾其實遠大於中美間的產業矛盾!然而,展望未來,中國產業向高端走,同樣會和歐盟經濟正面對抗,所以不僅中美經濟的“蜜月期”已經過去了,“夫妻論”從此可以休矣,我們與歐盟經濟的“蜜月期”也過去了。中國和整個西方的經濟競爭、衝突關係將趨於不斷強化!而美歐聯手,一起遏止中國這個最大的潛在競爭對手,維護西方既得利益的可能性事實上更大。
 
 

中美貿易戰第二層面解讀:戰略層面

 
中美貿易戰,絕不止於單純的經濟層面,更深的層面是經濟背後的發展模式與道路之爭。這是一個軟性的、看不見的,但又非常清楚的競爭甚至對抗。
 
經濟學家尤其是自由派經濟學家傾向於從亞當·斯密分工與交易的自由市場思想去看待國家間的經貿合作,從而形成重商主義+全球化的國際關係思維模式。在其看來,國家間的經貿合作應該較少甚至不受國家意志的介入,基本上是經濟全球化自然、必然的結果。然而,國際關係事實上比這複雜多了。比如中美經貿關係中的兩例:
 
其一,美國是否要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 (MFN)?據自由主義的市場解釋,美國無條件地給予中國MFN乃是應有之義。然而眾所周知,該問題恰恰成了上世紀整個 90年代困擾中美關係發展的最大問題;
 
其二,美國是否給予中國永久性正常貿易關係 (PNTR)?中國獲得PNTR 是加入世貿組織的前提。根據標準國際貿易理論,中國入世不僅有利於中國,總體上亦有利於世界經濟以及美國經濟福利的提升,但這個問題同樣由於政治因素的考量而一波三折。 
 
所以,必須歷史、現實地看問題,中美經濟過去這些年相互依存關係的產生,關鍵還在於美國的對華戰略,絕不能簡單套用“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的思維。
 
中美關係正常化後,美國是否支持中國融入其領導的“全球自由市場經濟”體系,經歷了長久爭論。最終,“對華接觸”派勝出。克林頓在說服國會給予中國 PNTR的信中就表示,讓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有利於促進“美國安全與中國改革的根本利益。通過把中國融入太平洋和全球經濟,將會增加中國在和平和穩定方面的利益。在中國內部,也有助於發展法制 ”。
 
美國學者評價中美經濟關係,也大都沒有考慮雙邊經濟的互補因素,而是以是否有利於美國接觸戰略目標的實現為衡量標準。“對華接觸派”們相信:接觸戰略通過推動中國經濟的改革開放,能夠最終讓中國變成和美國一樣的國家。
 
2017年12月12日是中國加入世貿組織15週年,中國原本期待在這一天成為WTO協定下的“市場經濟”國家,美歐日從此終止在反傾銷中使用“替代國”價格的做法。然而結果卻是,美歐日等西方大國全都認為中國政府干預過多,拒絕承認中國是經濟國家。可以說,中美貿易戰的導火索,在這一天就已經埋下了……
 
在美國看來,中美經貿關係不正常,關鍵還不在於貿易順差太大,也不在於垂直分工還是水平分工,而是中國模式、中國道路與美國模式、美國道路截然對立。
 
那中國為何不按美國期待的方向走呢?中國自有自己的想法和道理。
 
中國智庫主流的觀點認為,中國是發展中國家,如果套用美國的市場經濟的模式,按美國的所謂公平競爭的模式去競爭,其實對中國恰恰是不公平的,中國也不可能贏得競爭。中國唯一有勝算的模式,就是“舉國體制”。這既不同於過去的計劃經濟模式,但也不是自由市場經濟模式。中國傾舉國之力,借助政府干預、產業政策等,並且以國有企業為主導,中國才能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脫穎而出、後來居上,實現對美國等發達國家的趕超。
 
最近有談論中國三大底線的文章,就堅持認為,中美貿易戰中國不可能退,因為美國的要求全都超出了中國的三條底線。
 
其一,美國要求中國搞開放經濟,放開金融、農業等各個領域。那樣的話,中國脆弱的農業特別是糧食產業必然全軍覆沒。然而,中國作為大國,必須保持糧食自給,才能保證中國的糧食安全、食品安全以及經濟安全。因此美國要求中國完全放開市場特別是農產品市場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中國萬萬不能接受的。
 
其二,美國要求中國像美國一樣搞私有經濟,但中國必須以國有企業為主導,才能保持國家競爭力。否則,以中國民營資本的實力,中國會淪落到拉美民營資本被國際資本弱肉強食的結果。所以,美國要求中國放棄政府對經濟的干預,特別是放棄對國有企業的扶持,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其三,美國要求中國政府不能干預微觀經濟,但西方企業在西方怎麼做生意,中國可以不管,到中國來做生意,當然是中國說了算。中國以自己的市場換西方企業的技術,沒有什麼不公平的。中國成功地用這種方式實現了技術騰飛、產業升級和經濟振興,要求中國政府放棄經濟干預,就是要求中國自廢武功,是對中國主權的粗暴干涉,也是中國不可接受的。
 
基於上述不同立場和理念,中美在發展模式、發展戰略甚至發展理念上存在着根本衝突。
 
 ·在經濟上,美國堅持“美國模式”即自由市場經濟模式;中國堅持“中國模式”即國家主導型市場經濟模式;
 
·在政治上,美國堅持“美國道路”即自由民主+憲政法治道路,中國堅持“中國道路”即中國共產黨一黨領導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政治協商制度;
 
·在理念上,美國堅持個人主義、自由主義,中國堅持國家大一統,穩定壓倒一切。
 
顯然,兩種模式、兩種道路分歧太大,雙方的確過不到一塊去。
 

中美貿易戰第三層面解讀:文明層面

 
眾所周知,“文明的衝突(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這一觀點由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塞繆爾·P·亨廷頓所提出。
 
“文明的衝突”觀點出來後,遭到許多人包括筆者尊敬的印度裔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的當頭棒喝,被斥之為新種族主義。然而,2001年美國“911事件”的爆發,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亨廷頓的確眼光獨到。
 
亨廷頓指出,在公元1500年之前,東西方文明只是簡單的接觸。公元1500年之後,西方因宗教改革後進入現代文明進而向全球擴張,東方文明“遭遇”西方文明,文明的衝突自此開始。 
 
最後,各地文明演變的整體情況通常是:較多的現代化+較少的西方化。比如,今天的中國就是這樣,一方面我們積極擁抱西方的科技文明、工業文明,但另一方面,我們較難接受西方的制度文明,很難接受西方的所謂“普適價值”。也就是說,物質硬件層面我們接受西方,制度與文化軟件方面我們堅持自我。由此 ,較多的現代化+較少的西方化導致多極文明崛起,為“文明的衝突”埋下伏筆。
 
文明的衝突的另一原因是西方的衰落,在領土與人口,經濟產值,軍事能力等上面,西方世界相比於非西方世界,都呈現衰落之勢。這也使得西方文明主導不能繼續,文明的衝突卻成為必然。
 
在《文明的衝突》中文版序中,亨廷頓認為:
 
“在這樣一個多元化的世界上,任何國家之間的關係都沒有中國和美國之間的關係那樣至關重要。如果中國經濟在未來10年或20年中仍以現在的速度發展,那麼中國將有能力重建其1842年以前在東亞的霸權地位。另一方面,美國一貫反對由另一個強國來主宰歐洲或東亞,為了防止這樣的情況發生,美國在本世紀參加了兩次世界大戰和一次冷戰。因此,未來的世界和平,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依賴於中國和美國的領導人協調兩國各自利益的能力,及避免緊張狀態和對抗升級為更為激烈的衝突甚至暴力衝突的能力,而這些緊張狀態和對抗將不可避免地存在。”
 
亨廷頓算不算已預言了今日的中美貿易戰呢?某種程度上,是的。他說得很清楚,從文明衝突的層面看,中美“緊張狀態和對抗將不可避免地存在”!
 
筆者注意到,中國的文化、教育與西方確實很不一樣。譬如,中國人會清楚界定朋友和敵人,如果是朋友,我們很難彼此激烈競爭。但西方文化、教育卻大不一樣。他們要求孩子從小參與足球、籃球等團隊對抗運動,美國人還喜歡對抗程度更加劇烈的美式橄欖球。在他們看來,現實世界就是充滿競爭的,因此必須讓孩子從小習慣於激烈的競爭與對抗,以培養出成熟的團隊精神和優秀的競爭精神。
 
中美貿易戰正是如此。習慣於找競爭對手的美國已然確定中國為“戰略競爭對手”。這可以說是自尼克遜總統以來,美國對中國定位的最大變化,中美關係已然發生逆轉。以中國文化和慣性思維,我們一時實在很難消化掉美國這一戰略轉換。中國人也很難理解,特朗普訪華氣氛融洽,怎麼能夠剛一拿到2,500億美元大單,回去馬上就說中國是“修正主義國家”,指責中國搞“經濟侵略”,並宣佈中國是戰略競爭對手。特朗普還口口聲聲稱他與中國領導人是好朋友,卻又開打中美貿易戰,讓中國難受!
 
這樣的認識,本身就是中西“文明的衝突”的表現。中國,看來是要接受“中美競爭對手”這樣的一個定位,進而研究如何作“合作型對手”以及學會“對手型合作”。
 
中國有自己的傳統文明和主體文化,但中國人也承認,中國文化有局限和瓶頸。所以自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的啟蒙,再到上世紀80年代的“文化熱”,中國人一直在作文化反思和國民性反思,目的就是尋求突破,為中國文明開新路。
 
中國近代與西方文明相遇的危機,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李鴻章)”。而出路就是突破自我,實現中西文明融合,也就是傳統的中華文明與西方的工業文明、科技文明、市場文明、法治文明相融合,進而形成新中華文明。顯然,這是空前的歷史大工程,也是一個最艱難的文明轉型,是前無古人的大業!
 
這樣一個文明轉型迄今已近兩百年,進步很大但挫折也很多。可以說經歷了無數的坎坷和失敗。今天的中國,比任何時刻都更加接近民族復興、大國崛起以及現代化轉型的完成,但也進入到艱難的痛苦時期。
 
如果我們進入到“文明的衝突”層面來看待中美貿易戰,則美國把中國視為其文明的競爭對手,就會聯合西方各國力量,進而印度、澳大利亞……形成圍堵中國的最強大的聯盟,這對中國來說,將是比當年“八國聯軍”更大的挑戰。
 
這幾天,適逢中國著名“大歷史觀”史學家黃仁宇先生誕辰100週年。黃仁宇先生在《萬曆十五年》中掀開了中國歷史一角,讓人看到,中國的傳統文明到那個時期,已然淪為一架高速墜落的電梯。那個年代,無論昏君明君、無論清官貪官,無論朝野,無論西東,無論善惡、人的區別以及人的努力都變成微不足道了,中國已注定將自由落體在大潰敗的歷史軌道上。
 
今天的中國,在經歷無數失敗後,終於走到了成功的前沿。但值此之時,形勢逼人,我們能闖過去嗎?
 
在歷史的節骨眼上,我們更需要思考,我們民族究竟走一條什麼樣的路,究竟要選擇一個什麼樣的未來?我們如何贏得中美“新冷戰”或者“文明的衝突”呢?
 
北京最高層日前再次提到“世界處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如何跨越歷史的宿命,贏得歷史大變局呢?亨廷頓在《文明的衝突》中文版序中說:“我所期望的是,我喚起人們對文明衝突的危險性的注意,將有助於促進整個世界上‘文明的對話’。”
 
“太平洋足夠大,容得下中美兩國”。合作是中美兩國唯一正確選擇,共贏才能通向更好未來。期待中美雙方能夠重建戰略互信,促進“文明的對話”,繼而形成“文明的合作”!
 
(作者是經濟學博士、經濟學家、香柏領導力機構首席經濟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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