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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半島局勢會出現轉機嗎?
Will the situation in the Korean Peninsula turn around?
張介嶺 [第3410期 2018-01-15發表]

▲1月9日,韓國和朝鮮代表在板門店韓方一側“和平之家”開始舉行高級別會談,討論朝方派代表團參加平昌冬奧會、南北關係改善等議題。圖為在板門店韓方一側“和平之家”,韓方代表團團長、統一部長官趙明均(右三)和朝方代表團團長、朝鮮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委員長李善權(左三)握手。(新華社圖片)  

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新年講話中出人意料向韓國拋出了對話和解的橄欖枝,祝願平昌冬奧會圓滿成功,朝鮮有意派團參奧,並願與韓方就此儘快舉行會談。1月3日,金正恩下令重新開通中斷近兩年的板門店朝韓聯絡熱線。
 
金正恩的表態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高度關注,標誌着金正恩目前的外交重心已從導彈試驗轉向和平談判。朝鮮半島出現了一些久違的積極外交信號。韓國統一部1月5日表示,朝鮮接受了9日在板門店舉行會談的韓方提議,討論平昌冬奧會等改善南北關係的議題。
 

金正恩葫蘆裏賣的啥藥

 
金正恩抓住了韓國迫切希望確保冬奧會期間和平安寧的心理,拋出橄欖枝投石問路,意在撬動韓國在經濟和安全上作出讓步,可謂一箭三雕。
 
首先,獲得經濟利益。為了確保朝鮮在冬奧會期間不惹是生非,韓國會不惜給予平壤很高的經濟回報,這有利於瓦解美國對朝經濟制裁的有效性。
 
第二,緩解安全關切。美韓按計劃將分別於今年3月和8月舉行聯合軍演,金正恩希望逼迫美韓推遲或取消既定軍演,以換取冬奧會期間的和平與安寧。
 
第三,凸顯金正恩政權的合法性。朝鮮決定派運動員參加冬奧會有利於強化金正恩政權的合法性。朝鮮會借機大規模慶祝朝鮮運動員摘金奪銀,在民眾中灌輸朝鮮國際地位很高的印象,增強民族自豪感,鞏固執政基礎。
 

美國對金氏動機疑慮重重

 
金正恩新年講話並未激發美方熱情。相反,許多美國專家警告,朝鮮此舉意在離間美韓,削弱美韓聯盟。如果朝鮮不棄核,就沒有必要嚴肅對待任何對話。《紐約時報》刊文稱,華盛頓和首爾不應 “咬金正恩的誘餌”,相反特朗普和文在寅應該堅守統一戰線,通過外交檢驗平壤的誠意。
 
美國官方同樣持這一觀點。國家安全顧問麥克馬斯特指,“如果認為他(金正恩)的講話令人欣慰,那肯定是過節香檳喝多的錯覺。金正恩講話的目的,是想離間韓國和美國一次不精緻的努力 。當然,這不會發生。他的行動只會使得美韓盟友關係更加緊密。”
麥克馬斯特認為,朝鮮之所以會研發核武器,實際上就是想逼迫美國離開朝鮮半島以及東北亞。朝鮮尋求核武器不僅僅是出於自衛,實際上也為脅迫別國,為了攻擊。強調擁核才是金正恩新年講話的重點。
 
擔憂美韓之間被打入楔子並非空穴來風。文在寅擔任總統後提出的南北對話建議遭到了金正恩的斷然拒絕。文在寅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押在改善對朝關係之上。他希望成功舉辦冬奧會,仍孜孜以求與朝鮮直接對話。韓美關係有兩大隱憂:
 
首先,上個月,文在寅公開宣稱希望推遲計劃在冬奧會期間舉行的美韓年度軍演。特朗普政府或會在保持對朝國際壓力的同時,顧及韓國的關切。但如果朝鮮進一步要求推遲美韓聯合軍演,則會引發韓美關係緊張。
 
其次,近些時候以來,文在寅對前任政府2016年2月關閉開城工業區的決定提出質疑。韓國政府任何試圖重新開放該工業區的做法會被視為直接衝擊對朝經濟制裁,違反安理會決議,招致特朗普政府的強烈反對。
 
值此美韓聯合軍演和美國竭力推動限制對朝現金流之際,韓國一旦作出讓步,美韓之間勢必出現摩擦。何況,韓國單方面對朝鮮作出讓步後,朝鮮很可能不會作出任何實質性回報。在這種情況下,文在寅與朝鮮發展更緊密的關係,美韓在軍演和制裁執行方面的合作會變得越來越困難。
 

與朝對話利遠大於弊

 
特朗普政府相信,對朝外交是浪費時間。只有在金正恩單方面按美國的要求去做,對話才會有意義。問題是這種方法很難奏效。雖然外交有時會失敗,但武力恐嚇只會陷入睚眥必報的惡性循環之中。雖然金正恩伸出橄欖枝的動機存疑,但重啟朝韓對話仍值得一試。
 
首先,過去一年,朝鮮半島緊張局勢不斷升級,朝鮮以導彈和核子試驗進行挑釁,美國則秀肌肉並對朝實施更嚴厲的制裁,雙方針尖對麥芒,發生小規模事故或危機失控爆發為更大衝突的風險增大。朝韓恢復高層外交接觸雖難望完全解決問題,但開通溝通管道有助於防止小事件失控,釀成大禍。
 
第二,對話有助於彌補特朗普對朝政策的缺陷。毋庸置疑,壓力是強制外交重要組成部分,但如果不同時指明出路就很難改變朝鮮的行為。要想兵不血刃地迫使朝鮮改弦易轍,就必須提供一條外交路徑。目前,缺少一個讓朝鮮可接受的下台階的方式。朝韓對話正好打破僵局。
 
第三,韓國的常規軍力可以對沖美韓聯盟被離間的風險。2010年天安艦被擊沉以及炮擊延坪島事件發生後,韓國斥重資提高軍事能力,單方面應對朝鮮挑釁的能力明顯增強。美韓聯盟的一個主要目標是防止朝鮮半島按朝鮮的條件實現統一。隨着韓國軍力日益獨立強大,即使美韓聯盟之間真的被打入楔子也無傷大局。
 

歷史經驗或可借鑒  

 
美朝這對老冤家鬥了幾十年。美國反對與朝講和的流行論調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美國對朝釋放了極大的善意,卻被金正日利用,朝方背信棄義,未能履約。但事實並非完全如此。克林頓政府與朝鮮簽訂的1994框架協定封死了朝鮮利用鈈製造核武的大門,美國作出了經濟和外交讓步,換取了對朝鮮核專案的檢查權。然而,美國許多國會議員反對這項協議,不同意按約撥款。換言之,美國從一開始就未能及時履約。 
 

▲據朝鮮中央電視台1月3日報道,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當日已下令重新開通板門店朝韓聯絡熱線,以商討朝鮮參加下月在韓國平昌舉行的2018年冬奧會事宜。圖為在朝鮮半島中部的板門店,韓方工作人員通過朝韓聯絡熱線與朝方聯繫。(新華社圖片)  
 
針對美國的三心二意,朝鮮緊鑼密鼓地兩手對兩手。小布殊執政初期,美國情報部門發現,平壤在秘密提煉濃縮鈾。小布殊政府對朝態度轉硬,退出了框架協議,朝鮮則驅逐了國際核查人員。2002年,小布殊把朝鮮列為“邪惡軸心”,並暗示美國將來會尋求在朝鮮實施政權更迭。朝鮮很快退出了《核不擴散條約》,數年後,進行了第一次核子試驗。
 
歷史是最好的老師。回顧一下二戰後美國對蘇聯的態度不無啟示意義。1947年7月,美國陸軍部一份情報分析發現,杜魯門政府對蘇態度愈對抗愈易放大雙方的矛盾,降低在任何一點上與蘇聯達成協議的可能性。美國官員越來越認為,莫斯科醉心於“統治世界”,在“憲制上無能為力作出妥協”。歷史學家梅爾文·萊弗勒(Melvyn P. Leffler)分析,這“導致了蘇聯對美國的態度更為咄咄逼人,加劇了緊張局勢。” 
 
不難判斷,外交努力的效果往往要好得多。古巴導彈危機轉危為安就很能說明問題。過去幾十年裏,這場危機一直被誤認作是美國總統逼退蘇聯的典型例子,然而檔案解密顯示,當時甘迺迪總統秘密答應將導彈撤出土耳其,以此換取赫魯雪夫同意將導彈從古巴撤出。實際上是美蘇之間的外交斡旋和相互妥協才避免了一場核戰爭。奧巴馬對伊朗政策之所以獲得成功,也正是因為遵循了上述外交模式。
 
多年來,華盛頓不停地譴責伊朗,只有大棒沒有胡蘿蔔,無意於認真談判,導致雙方敵意難消,伊核專案不斷擴大。只到奧巴馬政府承認伊朗擁有和平提煉民用濃縮鈾並同意放鬆制裁之後,德黑蘭才同意限制核項目,並得以建立了全球最強有力的核查機制。
 
文在寅自去年5月入主青瓦台後,一直對朝鮮保持着“陽光攻勢”,但始終未得到朝方的積極回應,受到了國內政治保守派的非難。為了給冬奧會營造穩定的環境,有理由相信,文在寅會對朝鮮作出有限的政治和經濟讓步。
 
不過,金正恩利用美韓在朝鮮問題上的戰術差異離間美韓聯盟未免有些天真。朝鮮拿民族統一說事對韓國民眾已無吸引力。金正恩新年講話顯示朝鮮不會棄核,其伸出橄欖枝只是戰術上的權宜之計,而非戰略調整。文在寅雖求功心切,但不致於糊塗到任由美韓聯盟的基礎受到損害。
 
從目前情況看,金正恩能給文在寅最大的禮包至多是韓朝兩國在有限的時間內能夠和平共處。如果朝鮮堅持不棄核,即使韓朝關係暫時轉暖,要保持朝鮮半島南北雙方長期合作的發展勢頭會困難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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